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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0-20 12:0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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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绍安兰记山水人物小梅瓶（布胎）
（沈绍安漆艺博物馆供图）
“采采流水，蓬蓬远春。
窈窕深谷，时见美人。
碧桃满树，风日水滨。
柳阴路曲，流莺比邻。
乘之愈往，识之愈真。
如将不尽，与古为新。”
---唐.司空图《二十四诗品.纤秾》
“漆”，原为河流名称，如今叫漆水河，是陕西渭河北侧的一级支流，渭河是华夏母亲河-黄河的支流，漆水河上游至今仍产野生漆树，漆水河流域据说是华夏之祖黄帝的生活区域。《国语.晋语》曰：“黄帝以姬水成，炎帝以姜水成”。姬水，就在漆水河下游，姜水是如今的沮水河，漆水河畔还有新石器时代遗址。《诗经.大雅》有云：“绵绵瓜瓞。民之初生，自土沮漆。古公亶父，陶复陶冗，未有家室。”“土”通“杜”，指杜水，漆水和沮水系杜水的支流，古公亶父，是历史上强大王朝西周文王的祖父，曾在漆沮河一带居住。《诗经.小雅》曰：“漆沮之从，天子之所”。可见，历史上的漆沮河流域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
漆树
我们认识的漆原为“桼”，意思是从树木而来的汁液，如水滴而下也，木汁可髹物。今天我们称天然采集的漆为“大漆”、“土漆”、“生漆”、“国漆”（均为本文所指之漆）。
割漆
后“漆”取代“桼”沿用至今，是否和漆水河之源盛产漆树有关？虽说漆树在我国除黑龙江、吉林、内蒙古、新疆等寒冷之地外大部分省区域均有分布，可论及漆和华夏文明的关系，我想这样的推测也是不无道理的。
漆的黑和宣纸的白（张耀鑫作）
中国人为什么这么喜欢漆呢？大概也和我们传统文化有关。词语“乳胶似漆”，点出了漆的特征，强大的粘附力，甚至可以用来修复器物，如金缮。其实漆更强大的特征在于它的耐腐、耐磨、耐酸碱、耐热、耐溶剂、隔水、绝缘性好等特性，生漆中的漆酚含量越高品质越好，甚至漆树籽榨油可食，漆叶可入药，能驱虫，这些特征与中国人的某些特性相似，崇尚团结，刚强坚韧，温厚包容。
金缮建盏（罗常征作）
刚从漆树采割的生漆为乳白色胶状液体，接触空气后变为褐色或栗壳色，变干后的漆膜呈黑色，“漆黑”一词道出漆特有的色彩，黑色，在中华文明史上代表着严肃、庄重，《千字文》有“天地玄黄”之说，“玄”即黑，代表天，汉代以前，黑色代表地位和尊贵，是王公贵族的颜色，所谓“乌纱帽”,“乌衣巷”是也。生漆液加入其他天然矿物颜料如朱砂，变朱漆，朱漆色泽纯正，沉稳古朴，经久不变，红色更代表着尊贵，寓意吉祥。黑漆和朱红是漆器中的传统底色。
堆漆（胡文平作）
由大漆保护的器物，色彩含蓄深邃，醇厚内敛，庄重瑰丽，时间越久越温润。既不怕虫蛀，也不受温度影响，因其通透性好，更能展现器物的天然之美。甚至所以人们都说漆才是真正的涂料之王。
生漆让人敬而远之。在南方乡下住过的人大概都有过被大人警告远离漆树的经历，漆“会咬人”，因为不小心就有可能会让你全身发痒，痛苦不堪。殊不知漆是自然界赐给我们极好的礼物，是中华民族瑰宝。
漆的使用范围极广，可上至军工航母化工，也可下至百姓餐桌茶具。今天如果你走进综合商场、街边小店，你却看看不到它的身影，只有到博物馆、展览厅、漆器作坊才能见到由天然生漆制作的器物，最重要原因就是漆器为手工制作，工序多，历时长，没法工业化量产。
髹金漆镂雕古建筑构件
收藏在大英博物馆的汉代漆鞘铁剑，是现存唯一完好的汉代宝剑，因漆鞘的保护历经千年而保存于世，至今让人惊叹不已!
汉代漆鞘铁剑（藏于大英博物馆）（网络图片）
很多人知道的《髹饰录》，（“髹”音同“休”，意为把漆涂在器物上）是现存唯一的中国古代漆工专著，作者为明代漆匠的黄成大约在明隆庆年间（1567-1572年）撰成。徽州（今安徽）新安人。黄成生平不详，研究者不多，好在留下了绝世作品《髹饰录》和一些漆器经典。
《髹饰录》总结了前人和黄成本人的经验，全面介绍了髹漆的各个方面。后在明天启五年（1625年）又经嘉兴西塘名漆匠杨明逐条作注，丰富了内容，并撰写了序言。全书分乾、坤两集，18章，186条。《乾集》讲制造方法、原料、工具及漆工禁忌等，《坤集》主要讲漆器分类及各个品种的形态。
《髹饰录》曾失传，被著名学者、政治家、实业家、古建筑学家、收藏家、爱国人士朱启钤（1872-1964年）在日本发现，想方设法从日本蒹葭堂（存有手写孤本《髹饰录》）托友人抄一副本，并于1927年刻版付印，朱先生的一生是一个传奇，他创造了中国建筑史上的第一个民间团体- 中国营造学社，任第一任社长，梁思成、林徽因、李四光都曾是学社的成员之一 ，晚年捐献了大量书画、瓷器等文物收藏品，这样的人不应该被遗忘。他的学生王世襄对《髹饰录》作了最好的解读。
王世襄（1914-2009年），号畅安，祖籍福州，著名学者和文物鉴赏家。燕京大学学士、硕士，1943年在四川李庄任中国营造社助理研究员。曾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馆长、文物博物馆副研究员、文化部文物局古文献研究员、文化部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王世襄先生学识渊博，研究范围广泛，涉书画、家具、髹漆、竹刻、音乐等，著有《髹饰录解说》、《中国古代漆器》等多部专著。王世襄先生写《髹饰录解说》，从1949年开始，到1983年出版，历时34年。著名书画家、教育家启功（1912-2005年）先生曾言王先生作品“一页页，一行行，一字字，无一不是中华民族文化的注脚”。
王世襄先生在《中国古代漆器》中依据《髹饰录》及古代漆器存留的情况，将漆工艺分为十四类，即一色漆器、罩漆、描漆、描金、堆漆、填漆、雕填、螺钿、犀皮、剔红、剔犀、款彩、戗金、百宝嵌。其中雕填包括戗金细钩描漆和戗金细钩填漆，螺钿包含螺钿加金银片、嵌螺钿描金及镌甸，剔红附以剔黄、剔绿、剔黑、剔彩等几种雕漆。
明 戗金填漆龙纹六屉箱（王世襄先生旧藏）
纵观漆器的历史，从八千多年的一把弓柄，到新石器时代的一个简单质朴的红漆木碗，到用彩绘和镶嵌作装饰的商周漆器，战国时就极为繁盛，衣食住行中处处可见漆器的身影：饮食、家具、文具、乐器、兵器、交通工具、丧葬用具等。战国时期，漆器的胎骨除木胎外还有夹纻胎、皮胎和竹胎，品种增多，甚至还有雕刻器物作为漆骨，出现了雕刻艺术和漆工艺术的结合作品。考古发现的彩绘漆器，色彩丰富，尤其是金、银的使用，标志技法的发展，此时的漆器多在木胎上直接髹漆，后来还发现有漆奁为木胎刷灰后再涂漆加朱绘，还有在木胎上贴编织物再涂漆的器物。
夹纻胎就是从在粘贴编制物上刷漆演变而来，构成纯用漆和编织物的胎骨，比木胎更为轻便，也就是现在通称的“脱胎漆器”。1982年在江陵马山砖厂战国中晚期墓发现15件漆器中的盘，均为夹纻胎。
1976年在湖北云梦睡虎地墓葬群考古发掘出180多件的秦代漆器，刷新了过去认为秦代漆器的认识，有保存较好的描漆圆盒，其中有兽首凤形勺，造型奇特，具有浓厚的楚文化色彩。彩绘是春秋战国以来漆器主要髹饰技法，线条流畅随意，颜色以红、黑为主，纹饰有动植物、自然景象和几何图形。
云梦睡虎地秦墓彩漆凤形勺（藏于湖北省博物馆）
汉代，朝廷有设置并监管的官设漆器作坊，制作最好的漆器，漆器的实用与美观并存，取代了青铜器皿成为生活用具的主流。
马王堆汉墓梳妆奁（藏于湖南省博物馆）
1973年湖南长沙马王堆1、3号墓发掘出土500件的西汉漆器，数量多，造型精美。特别是漆器器形，“大小具备，新颖精巧”（王世襄语，下同），有漆盘六个从小到大叠放，最大的直径达73.5厘米，高13厘米，小型器物精致灵巧，“它们多数用夹纻胎或夹纻与木胎相结合，所以能作做得如此精巧准确。”
仿马王堆汉墓梳妆奁（袁师永作）
汉承秦制，彩绘仍是主流，这时期的漆工匠人虽未发现有记载文献，但有的在漆器上会铭刻参与制作工匠的名字，西汉晚期开始流行镶嵌工艺。
马王堆汉墓漆器（藏于湖南省博物馆）
王世襄先生认为，西汉以后的漆器，只有扬州一带的东汉早期墓中出土的比较精美，此后出土漆器不仅数量大减，质量也下降，这主要与陶器工业发展有关。南北朝佛教兴盛，大造佛像，供人膜拜，甚至要抬着佛像出行巡游，体型巨大而分量轻的夹纻像就应运而生了。但是技术要求很高，除了佛像体型，还有衣褶，面部表情等仪容仪表。这个时期堆漆技法进一步提高了。戴逵、戴颙是代表人物，以善造夹纻像闻名于世，“艺术家和漆工的结合推动了漆工艺的发展”。
唐 金银平脱琴（藏于日本正仓院）
到了唐代，手工业文明高度发达，漆工艺理应也更加成熟，出现了嵌螺钿和金银平脱工艺，但考古发现的漆器不多。唐制六弦琴，是这时期漆器代表，漆色为栗壳色（即紫褐色），木胎有较厚的漆灰，并调入鹿角沙屑，闪烁可见，琴身年久因胎骨和漆层的涨缩出现裂纹，即“断纹”。“有断纹的古琴，声音更加松透优美”。唐代有密陀绘漆器，即用密陀僧（一氧化铅）调油绘成的漆器。
犀皮仿古琴（林新晶作）
“平脱”漆器在唐代最流行，即嵌金银箔花纹又镂刻雕凿，华丽精美，显示了唐代的时代色彩。唐代也有了犀皮漆器，犀皮工艺，即在漆面上作出高低不平的地子，间隔上多层色漆，最后磨平而出现的花纹。唐代即有雕漆技术，但传世的唐代雕漆作品极少，唐代的夹纻造像漆艺技术很高，可以制作高大的造像作品。
唐 夹纻金漆菩萨造像（藏于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宋代，河北的定州、湖北的襄阳、江苏的江宁、浙江的杭州、温州都是漆器制造中心，镶嵌工艺日臻成熟。
宋 剔犀宝相花纹漆盘（网络拍卖展示图片）
这个时期的漆器“朴质无文与雕饰华美交相辉映”。最流行的是一色漆器，少纹饰，反映了追求自然简洁、素雅的宋代文化。
宋 黑漆素面圆盘（网络拍卖展示图片）
今天的日本人喜欢的贵重漆器之一仍是朴素无华的一色漆器，比如净法寺漆碗，作为招待贵客使用。
净法寺漆碗（图片来自“客观日本”）
北宋庆历三年（1043年）建成的浙江瑞安慧光寺塔，发现了用堆漆作装饰的经函和舍利函，外函用漆灰堆出佛像、神兽、飞鸟、花卉等花纹，并嵌小珍珠。嵌螺钿是宋代的又一重要漆工艺，南宋已流行用螺钿来做多种漆器了。螺钿，指的是用贝壳磨成的各种薄片嵌在漆器表面后再髹漆推光。宋代的螺钿技法甚至传到了朝鲜。值得一提的是南宋时期福建已能制作薄螺钿的桌面屏风，显示出了福建有很高的漆艺水平（记载于周密《癸辛杂识.钿屏十事》）。
宋代，雕漆技艺虽在唐代就有，但确却是在宋代兴起的。雕漆，即在木胎上层层髹漆，达到一定厚度时，再行雕刻，像浮雕，层次分明，可分为剔红、剔黄、剔黑、剔绿、剔彩、剔犀等。传世的雕漆作品主要有剔红、剔黑、剔犀。因饮茶方式点茶的奢华之风，还有精美的剔犀漆盏托。
南宋剔犀屈轮纹盏托（藏于东京国立博物馆）
元代漆器工艺有平漆、嵌螺钿及雕漆，留给世人的漆器中最出名的是戗金、螺钿和雕漆，有的漆器上的花鸟云纹，像工笔画一样精美。雕漆技艺达到历史顶峰，一般为锡胎和金银胎，品种以盒为主，堆漆肥厚，花纹丰硕圆润。
元 雕漆如意纹香盒（网络拍卖展示图片）
这时期江南比较富庶，嘉兴成为漆器生产中心，不少西塘漆工名匠留下了历史记录。因朝廷重视，元代的手工业工匠的地位有所提高，“名匠辈出，艺臻绝诣”，如张成，杨茂、杨汇漆工。元代漆器也远销海外，如日本博物馆就藏有不少元代戗金漆器。
元 雕漆云鹤牡丹纹方盘（网络拍卖展示图片）
明代，随着商业市场的繁荣，海外贸易比较兴盛，手工艺也达到鼎盛，明代也是漆艺大发展的时期，髹饰品种增多，镶嵌工艺也更加精湛，杨明在《髹饰录》序言“今之工法，以唐为古格，以宋元为通法，又出国朝长厂工之始，制者殊多，是为新式。于此千文万华，纷然不可胜识矣”。漆匠们不满足于旧有之法，推陈出新，甚至还借鉴海外漆工的经验，如明朝时期长崎作为日本唯一开放的港口，因距离福州近，福州大批漆艺匠人前往谋生，间接地交流了漆艺。据说郑和七次下西洋前，都在福州长乐港口停泊补给，大量采购福州及周边的漆器、瓷器和茶叶等特色物品。
明晚漆黑漆百宝嵌婴戏图官皮箱（网络拍卖展示图片）
然而，翻翻明宋应星（1587-1666年）的《天工开物》，号称“中国17世纪的工艺百科全书”，却没有有关漆艺的记载，是不是有点奇怪？或许此时漆器已逐渐式微了，只有有钱有闲的人买得起，毕竟随着陶瓷工艺和工业的发展，相比漆器制作的长时间成本和小产量，陶瓷等生活用品更加适用且容易获得。漆器大概只有在宫廷定制和艺术品中，成为小众产品。
清乾隆 剔红三事—夔凤纹炉（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清康熙到乾隆期间号称“康乾盛世”，特别是乾隆朝“百工炫巧争奇，料不厌精，工不厌细”，漆器也不例外 ，宫庭漆器作品精雕细琢，极尽繁复，品种增多，“除盘、碗、盒匣外，还有制造小型建筑、车辇、舟船，以及巨大的宝座屏风、桌按床几”。今天北京故宫博物院中18000件的漆器藏品中，绝大多数都是康乾盛世中传下来的。
清乾隆金漆吉祥纹长方盒（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这时期的漆器，极尽奢华，如剔犀、款彩、戗金、百宝嵌，可见所有上乘漆工艺，如，嵌件可镶在漆器上，也可嵌在紫檀、花梨等硬木之上。
清填漆荷叶式盘（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但适用的民间制品多以人物、山水、花鸟作装饰，器物以盘、盒居多。
清乾隆黑漆嵌螺钿万福勾莲纹圆盒
（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
在漫长的漆艺史中，关于夹纻胎技法的记载在唐代用于制作高大的造像之外，自此之后到清代，似乎失传已久，直到福州沈绍安脱胎漆器的出现，并使得脱胎漆艺达到中国漆艺技术的巅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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