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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3-10-14 09: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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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龙闹海圆盘李小龙
他外表简朴，身居陋室，内心却崇尚高贵；
他常年独自工作，相对无言，但与喜爱的事物在一起，就胜过喧闹浮华中的孤独，在作品上刻下的每一道纹理就是与挚爱艺术的亲密对话与交流；
他是一名90后，却热爱传统文化，执着地守护“雕漆”这抹千年“中国红”，即使用一生的时间去做这一件事，亦无怨无悔，无惧无畏。
李小龙，四川绵竹人，现为成都漆器厂雕漆工艺美术师。
2009年进入北京工美集团技术中心学习雕漆，师承北京工艺美术大师李清安，北京工艺美术大师陈厚棣，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殷秀云；参与制作的《雕漆富春山居图条案》获2011年北京传统工艺美术大赛“工美杯”金奖、独立完成的《剔红林海紫砂壶》入围2017年四川省首届漆艺精品展、参与制作的《剔红论道捧盒》获2018年北京传统工艺美术大赛“工美杯”优秀奖、参与制作的《雕漆挂屏春色满堂》获2018“百花杯”中国工艺美术精品奖银奖、参与制作《春山骑游图雕漆赏盘》荣获2020北京传统工艺美术大赛“工美杯”铜奖》
色与纹间，古风荡漾
在成都最热闹的文化旅游景点之一宽窄巷子对面，隐藏着一座爬满蔓藤、大隐于市的工厂——成都漆器厂，虽然仅与宽窄巷子一街之隔，却多了幽静，少了喧闹。
成都自古以来就是漆器的主要产地之一。早在3000多年前的古蜀时期，成都漆器工艺就已达到很高水平。
▶ 成都漆器
漆器厂的一切元素，依然保留着上世纪老工厂的气息和痕迹，外面的骄阳从瓦灰的厂楼透过也只剩几缕斑驳光影，“成都漆器”四个大字树立在厂房正上方，它是德高望重的老者，从工厂建立至今，几十年如一日，凝视着这里人与物的变迁。沿梯上楼，数十年前翻新的铁栏杆又露出了斑斑锈迹，今天我们要拜访的工艺人——李小龙的工作间就位于工厂二楼的拐角处。
▶ 成都漆器厂
第一眼见到李小龙的印象，朴素、清简，和他的工作间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装饰和讲究甚至有些杂乱，摆设最整齐的可能要算工作台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刻刀与工具了。李小龙正伏在案头，右手握刀左手扶灯，聚精会神地研磨一件“雕漆”作品。
“雕漆”是漆工艺的重要品种，指在漆层上进行雕刻。简单来说，雕漆就是在胎骨上髹涂多层同一颜色或按规律髹涂不同颜色的漆，根据作品的属性，有木胎、瓷胎、金属胎等，少则几十层，多则上百层，达到一定厚度后，待漆层半干时描上画稿，再刻出所需纹样。一般以各种底纹为地，花纹隐起，华美富丽。
▶雕漆龙凤呈祥赏盘 李小龙
文献记载，在漆上雕刻始于唐朝。《髹饰录》中提到唐代雕法古拙，有类似木刻版印的效果。宋元时期，雕漆技艺日益精湛，温州、杭州漆器享有盛名。雕漆工艺在元代达到高峰，名家辈出，嘉兴成为生产漆器的重要中心。明清时期雕漆制作多为皇家垄断。嘉庆以后，雕漆工艺日趋衰落，光绪时技法失传，到了慈禧太后六十寿辰时，令苏州承办漆器，雕漆一项竟无人能制作。民国时期，漆工艺才有所恢复。新中国成立之后，北京、扬州逐步恢复了雕漆的制作，成为当代雕漆制作的中心，南北呼应，相互交融，引领雕漆的复兴。
经过历代传承演变，雕漆工艺至今已千余年，是名副其实的传统文化瑰宝。当今雕漆种类包括剔红、剔黄、剔绿、剔黑、剔彩、剔犀等，传世实物以剔红和剔彩为最多。
▶清中期 剔红山水人物纹梅花式盒 浙江省博物馆藏
▶清乾隆《御制三清茶》
▶雕漆 紫檀镶嵌 （乐善堂是乾隆皇帝为皇子时的书斋之名）
李小龙此时雕琢的就是一件通体火红的“书几”，在略微昏暗的工作间里，这抹火红成为耀眼的存在。
▶团花万字锦书几 李小龙
一件雕漆作品要经历“制胎”、“批灰上底漆”、“髹漆”、“印稿”、“剔刻”，最后打磨、推光才算完工。
▶雕漆工艺流程 浙江省博物馆
李小龙手上的这幅作品作品已进入尾声，他正在进行的就是剔刻阶段，雕漆剔刻的装饰题材十分广泛，遍及山水、花鸟、走兽、建筑、人物等。雕漆的底纹，通常分为天、地、水三类，又各有细分，如地纹种类繁多，云雷纹、回纹、几何纹、平锦纹等。这件书几的花纹从印稿、剔刻都是由李小龙一人设计、实施，从作品的美观度和实用性多方面考虑，选择了经典的团花图案，配以素雅的底纹，不同的纹不同的角度只见他时不时更换刻刀工具“刺”、“铲”、“片”、“勾”，一件精致、典雅的团花书几近在眼前。
▶主纹剔刻 浙江省博物馆
▶ 团花万字锦书几纹案 李小龙
▶李小龙正在为作品进行底纹剔刻
▶李小龙的雕漆工具
下刀无悔，用光阴刻下不朽
雕漆讲究下刀无悔，这是一道极需注意力高度集中且考验手艺的工序，能够熟练地掌握各种雕漆技法至少需要十年左右的时间。
91年出生的李小龙今年刚好三十岁，2009年进入北京工美集团技术中心学习雕漆，此前他本可以进入一家国内著名的动画制作企业，那一时期也正是多元新潮文化涌动的时代，欧美大片、日韩时尚……“当时这家动画企业，就是给变形金刚等一线大片做特效的”。然而，李小龙选择了继续进修被现代人逐渐遗忘的传统工艺——雕漆，2017年来到当时看起来更为稳定的国营企业成都漆器厂，从拿起刻刀至今，一干就是十来年。
▶ 跟随前辈雕刻壁画
美国当代著名思想家理查德·桑内特说：“手艺人最显著的标志就是与时间对抗，用一生做一件事。”这句话在漆器人身上，又变成了另外一句——“百里千刀一两漆”，采漆人通常要跋山涉水，到很远很深的林子里头去采集。漆树大概成活10-15年时才能出漆，一棵成熟的漆树一次只能采250克漆。采到的漆慢慢运回来以后，经过工匠做胎、修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是雕刻，一刀又一刀。李小龙说，就拿手中的这件书几为例，从最初的胚胎到作品成型也要半年左右时间，更别说大型作品，一年两年……一件作品里凝聚的是匠人的心血与光阴年华。
笔者回想起刚来到他工作室的时候，门没有锁，却紧掩着，即使厂里人不多，可能也不想被时不时的嘈杂声打断心神。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走近才听见台灯旁的手机里播放着悬疑小说听书，如果今天没有笔者的到访，说书者低沉缓慢的嗓音将是他这一天工作的陪伴。李小龙却已习以为常，他说，早年做学徒，即使和同学们跟着师父在一个教室学艺的时候，大家基本上都是默不作声各做各的。
李小龙带笔者参观了工厂，一个狭小的车间里几个师傅正在为一批小型漆盘、漆杯进行着最后一道工序，他们偶尔聊天，手上的动作却一直不停，沾水、打磨、推光……忙碌的背影满是专注与投入。
在这些工艺人身上，看不到急躁和慌张，只有对手下这件作品的全情投入，对一朵花的绽放、一片叶的舒展精心雕琢，在一丝一缕的深浅纹理间精益求精，只为创造出完美的艺术。
▶ 雕漆牡丹锦盒李小龙
▶剔红锦纹香盘 李小龙
▶ 忙碌的工艺人 成都漆器厂
雕漆之美，美在高贵
如今，城市在快马加鞭，曾经扎根于大地的传统在高楼大厦日新月异的崛起间悄然远去，而漆器工艺厂像是在闹市中修行的匠人，传承着传统漆艺最精妙的技术，饱经风霜，返璞归真，已臻化境。
传统漆艺的手工性、艺术性决定了成都漆器不能采用工业化方式生产，而只能通过手工劳动制出成品，同时只能通过口传心授的传统方式来传承技艺。漆艺的传承，一直是漆艺家郁积心中多年的“结”。李小龙说，全国目前大概有200位左右漆器工艺人，和他同年龄段的不超过20人。许多年轻人在学艺阶段就耐不住这看似枯燥乏味的过程放弃了。而又是什么吸引着李小龙这样一位当今被贴上“追求新鲜、热爱创新”标签的90后摒弃浮华的干扰与诱惑十年如一日孜孜不倦地雕刻与创作？那么多新兴又广富前景的行业他为何偏偏选择了传统的漆艺？
李小龙没有经过太多思考与斟酌，却又掷地有声地道出了两个词——“高贵与好看”。“是的，高贵与好看，就是高贵与好看。”他重复地强调着。
宋元时期，雕漆是达官显贵的高档消费品，明清时期，雕漆作为皇家贡品，永乐帝偏爱剔红，乾隆帝对雕漆也是青睐有加。而直到今天，漆器也是高雅人士乐于收藏的瑰宝，是一种品位的彰显。
▶ 在法国巴黎举行的雕漆拍卖
从品鉴角度来说，雕漆极富艺术与审美价值。千年来，红色一直是中原大地文化的底色，当空幽的山水、灵动的花鸟、威武的走兽、精致的建筑、灵动的人物镌刻在细致、繁密、规整的锦纹之上，古风荡漾，将中华文化的精髓穿越古今的血脉一展芳华，折射出传统艺术文化的无尽之美。
▶当代 剔彩桃形春字捧盒 满建民 浙江省博物馆展出
▶当代剔红四时花鸟纹四扇条屏 文乾刚浙江省博物馆展出
▶“春色满园”挂屏 李小龙
▶ 雕漆龙纹围棋盒李小龙
李小龙说，一件大型且工艺精湛的雕漆作品能卖到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2011年他曾参与制作的2M*3M华西村壁画售价达到80万，还曾有人出高价以雕漆工艺刻画出四大神兽作为建筑空间的装饰吊顶，深沉典重，华丽堂皇。
▶ 雕漆大明格古荷花条案 李小龙
“在坚守传统中创新”
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大气磅礴，金镶玉奖牌将金和玉与奥林匹克精神完美和谐地凝聚在方寸之间；各大外交重要场合中，国家领导人的新中装……中华传统艺术文化正成为我国彰显大国气质的“国礼典范”。
而漆器也在新时代洪流中暗自生长着，就在近期故宫博物院《朱艳华绮——故宫博物院藏乾隆朝漆器展》的现场，结合传统文化和现代设计理念打造出的“精美包装”，成功吸引了很多对传统文化不了解甚至不感冒的年轻人来看展，而且广受好评。
李小龙说，漆发展的创新还有很多，如与周大福等珠宝品牌合作首创“金漆镶嵌”工艺首饰，漆消费升级，也以更时尚的形式进入到女性消费者群体。
▶ 朱艳华绮——故宫博物院藏乾隆朝漆器展
▶ 宝马“漆系”佳礼
当然，除了消费升级，让漆器更贴合生活，更为大众化熟知也是李小龙等一批漆艺师所希冀的。“还是要在坚守传统中创新。”
过去，漆器作品以销售高端艺术品市场为主，一般老百姓对成都漆器知之甚少，所以成都漆器产量低。笔者想起曾经采访过另一位漆器大师宋西平老师的话:“文化遗产只有存于百姓之中，存于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它才有生命和活力，它才可以传承下去。”这与李小龙的想法不谋而合。“开发适合大众的成都漆器产品，让普通人也能用得起，也能欣赏得起。”
在漆器厂门店中就陈列着许多贴近大众生活化的器件，如漆盘、女性使用的漆梳、大漆手镯、发簪等装饰品，还有独具成都特色的旅游纪念品，虽然小巧，亦流光溢彩，仔细端详，细微之处更别具匠心。
▶ 成都漆器
▶ 成都漆器
▶ 成都漆器
▶ 成都漆器
道别的时候，李小龙站在漆器厂的大门前，背着手抬头打量这个他已经呆了数年的地方。从1954年工厂建立，1974年改建新楼，90年代顶峰，08年地震，久经岁月，成都漆器厂已走过了大半个世纪。现在，漆器厂被周围新出现的甜品店、咖啡店、小酒吧、时装店包围着，这些小店新潮而炫目，“原住民”漆器厂的门牌夹在中间反而有些另类。李小龙神情里有一丝惋惜，然而这惋惜转瞬即逝，因为这时几个穿着时髦的年轻人走进店中，一本正经地问起店员漆器保养等问题，他整理了下衣角，回到店中跟正在为年轻人介绍的店员点头致意就消失在了后厅，那件未完工的书几还在工作间等待着他。
笔者站在街头，再次回望这个被新元素拥绕的老街老厂，突然觉得，这样莫不也算是一种传承，挺好。
▶ 李小龙（右一）与友人在成都漆器前的合影
撰文|Jamie
供图 | 李小龙
美编 | 小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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