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漆镶嵌搬到河北之后……(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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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栏的话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正在铺开的京津冀协同发展大棋，必然深刻而长远地影响居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个体的选择，事业的走向，家庭路线图……本报今起推出《京津冀大时代》专栏，讲述历史进程中的个体故事，描摹不负伟大时代的人生。

安静的夏日午后，空气中飘散着漆器独有的芬芳。河北大厂的北京金漆镶嵌公司车间，风扇转动的沙沙声中，戴着老花镜的匠人们或伏或站，专注于自己的案台。在他们手下，花儿繁茂鲜艳，鸟儿活泼灵动，亭台楼阁呈现出丰富的层次……位列国家级“非遗”名录的“金漆镶嵌髹饰技艺”，古朴雅致，别具韵味。而面对变迁的时代，“非遗”企业也有着新的思考。

弘扬

“非遗的魅力，光用嘴说没概念”

栩栩如生的金色花朵，盛开在墨黑柜体之上。打开门，精致的小抽屉一溜儿整齐排列。柜子中间设置转轴，轻轻拨动，各个方向均装有三角形的抽屉，加上两旁各10个长屉，不算太大的柜子足可容纳100个抽屉，设计之巧令人赞叹。

这只仿明代万历年间的“黑漆描金双龙纹药柜”，静静伫立在北京金漆镶嵌有限责任公司位于小红门总部的缘古斋展厅内。其胎型、纹样、尺寸以及呈现出来的皇家贵气，与藏于故宫的原作如出一辙。

竹编葫芦式提梁套盒、精工矫嵌重结桃花社屏风、仿清百子图断纹描金大漆箱……多件仿制皇家风范漆艺精品环列于展厅，代表了当今我国漆器行业的最高水准。

“什么是非遗？光是宣传，用嘴说，没有概念。”据办公室陈主任介绍，缘古斋的高仿漆艺精品，均依照历史实物或文字图片等资料，由全厂众多工艺美术大师和漆艺技师历时近5年，按传统技法复制而来。不对外出售，仅供广大来访者免费参观。

在这里，人们可以亲手触摸看似斑驳的虎皮漆工艺作品，却有着“如同18岁姑娘肌肤和婴儿屁股”般的滑润细腻；近距离欣赏由天然石料雕刻而成的衣带，仿佛具有丝绸般的飘逸质感。“非遗的魅力，得让人们亲自去感受。”

工艺

“纯手工制作，动辄耗时数月”

金漆镶嵌是中国传统漆器的重要门类，距今已有7000年历史。如今它作为宫廷艺术“燕京八绝”之一，具有古朴沉稳、做工精细的特点。走进金漆镶嵌公司位于河北大厂县的生产基地，人们可以目睹普通木料“变身”精美漆器的奇妙历程。

在主要生产漆艺家具的“艺俱轩”分厂，副经理申伟达介绍，工人们首先选用木性较为稳定、不易开裂走形的松木，做成小到捧盒，大到衣柜等各式产品。然后在其表面披麻或裱纸，堵住棕眼，再涂刮数道灰腻子,起到平整、加固、托漆的目的。上述“木胎”做好后，施以中国天然大漆，道道打磨,直到手感光滑细腻，“漆胎”就宣告完成。

到了下一个车间，便以漆胎为起点，在其表面施以各种装饰工艺。一位55岁的工人技师，正全神贯注在红色柜门上彩绘花朵，然后使用特制的勾刀沿花瓣边缘刻出浅细纹路，整体施以溶入金胶的金粉。经排刷涂抹，金粉渗入到雕刻出来的线条沟槽之中，再将表面的金粉擦拭干净，看上去犹如用金线为花朵勾了个边。此项工艺称为“雕填”，远望色彩浓郁艳美，金色线条灿烂而纤细，给人高雅清新的感受。

旁边，另一位技师正从事全然相反的工作。她伏在一扇黑漆屏风上，细致地将线条勾勒范围内的漆面一刀刀铲掉，露出漆地下层的灰地。在灰地上涂色，保留下来的黑色漆面就成为了图案的轮廓线条。此项工艺称为“刻灰”，犹如篆刻中的“阴刻”，凹陷的纹路别具一格。

车间尽头是一间独立工作室，架子上摞着一堆五彩斑斓的石板，坐在桌边的技师正用钢丝加工镶嵌用的彩石。石头先处理成片状，然后将图纸粘上，沿轮廓线切割出形状。切出的构件因为太小，需要暂时粘在木板上。经过更细致的雕刻，便成了一块块能组成人物、花鸟等的五彩构件。再按图纸分层粘贴，呈现层次清晰、玲珑剔透的效果。这项称作“镶嵌”的工艺原料众多，若只使用贝壳，即为“螺钿镶嵌”，自带闪烁效果。若以玛瑙、翡翠等为原料，称为“百宝嵌”。

“彩绘”工艺一般以黑、红、紫、黄等各色漆胎为画面，以各种色漆及金银粉为颜料，以特制的画笔精心描绘。也可在漆胎之上敷贴金箔，再用彩漆描绘，称为“平金开彩”；若用黑漆描绘，则称为“平金开黑”。上述各类技法统称为金漆镶嵌，一件漆器产品可以使用某一项或多项工艺，由技师纯手工制作，动辄耗时数月。

珍视

“退休后一天也没离开”

如今，金漆镶嵌公司的职工看上去都颇有年岁。事实上，除了经验丰富的普通工人，还有9位工艺美术大师和几十位高级技师，其中一部分退休后一天也没离开，坚守在工作岗位上。

55岁的吴凤岐，两个月前刚刚退休，而此时的他正为了床榻围板上的图样，伏案用钛白粉描着墨稿山水图。“给草稿过一遍粉，再拿刷子把纸这么一刷，木板上就有白印儿了，相当于用这种方式印个草稿。”

跟笔墨打了一辈子交道，吴凤岐脸上永远带着温和的笑。他主要负责描金工艺，常勾勒精细线条，买来的笔嫌粗，只能自己做。“从笔毛里再挑能使的那一簇，以前还使用老鼠后背上的几根毛呢，有硬度，能挺立，不会沾漆以后就塌了。”

说起退休后继续工作，吴凤岐淡淡地笑，“岗位需要啊。”申伟达解释，由于金漆镶嵌工序繁多，且均要求极高水准，例如雕填这一项，学习三五年后才能上手雕刻复杂一些的花卉、人物。刻灰时一刀下去，若不精准，小鸟的眼睛没了，整件产品就成了废品。一位技师通常专攻一项工艺，各个环节都必须有擅长的技师才行，“哪项工艺也不能缺了人。”

56岁的周义，还清楚记得自己20岁时刚来金漆厂的兴奋。“小时候爱画画，觉得学技术是最牛的。”一晃36年过去，如今已经退休的他，依然每天骑车到东直门，再坐上一个多小时单位的班车，从北京赶到大厂生产基地做设计。

虽然年岁渐高，但经验丰富再加上“玩转”网络，周义的眼光可一点不过时。去年APEC会议前夕，他花了一晚上设计出来送给外国首脑的木质酒盒，采用雕填工艺制作的荷花，代表“和和美美”，庄重大方，在三家竞标单位中脱颖而出。

水立方贵宾室陈设的穿云龙屏风、会议使用的手工漆艺桌签、颐和园各国元首夫人欣赏的雕填镶嵌银锭套盒……APEC会议上，金漆镶嵌一次次展示着传统的美丽。在它背后，是匠人们被工具磨得变了形的手、日复一日的思索劳作，以及对古老技艺的珍视与深情。

传承

“非遗不应曲高和寡，而要跟生活紧密相连”

2008年，“金漆镶嵌髹饰技艺”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但如同“非遗”给公众的普遍印象，独具光环的同时也引发人们对其经济价值转化乃至后续传承的担忧。

事实上，上世纪90年代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过程中，由于不再有外贸订单，金漆镶嵌厂曾陷入严重困境，一度连工资都发不出来。而2000年厂里与工艺美校定向培养出的35名学生，如今仅余7人，被称做金漆镶嵌“七小福”。

申伟达便是这“七小福”之一，33岁的他每天开车往返于北京大兴的家与河北大厂生产基地。接管一线生产车间的两年中，他将传统技法与现代审美相结合，设计出不少新组合，销量很好。“比如以前都是黑色漆底，一个大柜子放家里显得很暗。我们加进去了红底，黑红的色调非常受欢迎。”

年轻的申伟达对市场有着独到理解，“不能五十年前做出来的柜子，五十年后还是这样。光说非遗，如果人们不问津，像古董一样摆着，能传承吗？工艺还是传统工艺，但要制作更符合现代理念的产品。”

现在一提非遗就是“面临困境”，陈主任笑言不喜欢这个说法。“我们已经在积极行动了，今年跟工艺美术技校合作，定向培养金漆镶嵌专业的学生，派大师给他们上课，北京工艺美术的未来是有希望的。”

据介绍，今年年初为配合京津冀协同发展，河北大厂县的总体规划开始实施。作为重点工程之一的迎宾大道，是潮白河工业区对外联系的主要干道。为了修建这条6车道的路，金漆镶嵌公司需要腾地30余亩，占到超过大厂生产基地总面积的三分之一。

由于部分展厅、库房需要拆掉，公司只能通过清仓特卖的方式为非遗产品“找个家”。“我们举办的非遗产品特卖也很受欢迎，说明大家还是很认可非遗的。” 陈主任表示，将非物质文化遗产及其资源转化为文化产品，使之更加紧密地融入大众的生活，更好地为满足人民群众深层次、多样化的文化需求服务，这就是非遗传承的方向。“它不应该曲高和寡地孤立在一边，而是要跟我们的生活紧密相连。”

本报记者 魏婧 文并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