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日本是漆国？广东漆器更犀利（叶曙明）

漆语漆缘

作者 叶曙明

关于中国的漆器，在广东阳江有一个家喻户晓的传说。一百多年前，在太平洋彼岸的美国，几个小孩子在海边嬉戏时，发现一个黑乎乎的盒子，被潮水推到了沙滩上。盒子方方正正，黑色外壳发亮，上面还有金色的图案。孩子们把盒子捡回家里，打开一看，里面竟干干爽爽，滴水不入。盖子底下还有一行“中国广东阳江老义和造”的中文。有熟知历史的人推断，它就是1754年从广东阳江满载漆皮箱子返航的葡萄牙商船，在好望角遇台风沉没以后，在海上漂流了上百年的遗物，竟然完好无坏，令人诧叹。

“老义和”是阳江城林氏家族开设的著名漆器作坊，以做皮枕和皮箱为主，乾隆帝登极那年（1736年）创立，乾隆帝退位那年（1795年）倒闭，这本身已充满传奇色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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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阳江老义和出品的皮漆枕

其实，东方的漆家具，第一次出现在欧洲人的生活中，比乾隆时代要早得多，据文献记载，意大利在16世纪初就把中国家具引入欧洲了，可惜已无实物可考。后来，葡萄牙人从澳门带来大批中国漆家具，包括桌子、椅子、床架、柜子、箱子等物。当时欧洲人常把中国与印度搞混，许多中国器物都被冠以印度之名，来自中国的家具也被统称为“印度家具”，它们很快成为家居装饰的新宠，在各国风靡一时。

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在埃斯科里亚尔度过最后日子时，使用的一把的黑漆椅子，来自澳门，是中国首批运往欧洲的家具之一。后来有人考证，这把椅子是马尼拉或墨西哥城的工匠，模仿中国样式打造，然后冒充出口的。尽管迄无定论，但椅子属于中国风格的产物，则殆无疑义。

明代是漆艺的辉煌时期，中国的能工巧匠们，在斑斓、复饰、填嵌、纹间等传统技法的基础上，发展出一色漆、罩漆、描漆、描金、堆漆、填漆、雕填、螺钿、犀皮、剔红、剔犀、款彩、戗金、百宝嵌等十几种工艺。日本的莳绘漆也开始流入中国，宣德年间（1426～1435年）中国仿制的莳绘漆，已有青出于蓝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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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阳江漆器漆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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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玛窦在大明中国生活时，对漆器的制作，也琢磨了半天，他在札记中写道，漆是从某种树干挤出来的，外观如同牛奶，但黏度和胶差不多。中国人用这种东西制造树脂或颜料，称之为“漆”。涂上漆以后的木头，“可以有深浅不同的颜色，光泽如镜，华彩耀目，并且摸上去非常光滑”。因此，中国人的餐桌不用铺桌布，桌子脏了，只要用湿布一擦，马上就恢复光泽。

中国的描金髹漆家具进入欧洲以后，大获上流社会的垂青，迅速流行开来，人人以拥有几件中国漆家具为傲。虽然能够保留到今天的实物，已属凤毛麟角，但从仅存者考察，当时的漆器，以刻灰与描金两类居多。刻灰是在木胎上刷生漆，粘贴麻布，干后打漆灰腻子，然后精细打磨，再上几遍大漆。在漆面上描画花纹，最后用刀具刻出图案。描金则是在漆器表面，用金色描绘图饰。广东潮州的金漆画，在明代已发展为一门独立的工艺，运用红金粉、青金粉和银粉描画，华丽贵气，照眼生花。这些漆画或悬挂在室内，供人欣赏，或做屏风，或镶嵌于厅堂门肚，作为装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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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潮州樟木雕长莲芙蓉花漆金六棱宝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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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光绪潮州杉木黑漆描金人物画浮雕圆凳

葡萄牙、英国、法国、荷兰人都绞尽脑汁，花了一个多世纪，企图破解中国漆器之谜，但都不能如愿。为了掌握髹漆技艺，他们付出的努力，并不少于研究瓷器工艺。最后，断定漆树是亚洲特产，不可能移植于欧洲，他们只能从印度进口树胶和虫漆，作为漆的代用品，仿制中国漆器。

路易十四时代，出于对东方艺术的迷恋，凡尔赛宫和特里亚纳宫内，都摆设了整套的中国漆制家具，以增添其豪华观感。当时欧洲还没掌握髹漆工艺，要想得到真正的中国髹漆家具，必须先把家具木胎做好，然后乘桴浮海，万里迢迢，运送到中国，请中国工匠髹漆彩绘，再运回法国。漆绘十分娇贵，运输途中极易碰损，往往令船主赔本，因此对运输也格外小心。一件家具从动工到完成，耗上一年多时间，是很正常的，但追求完美的法国人认为，仍然物有所值。

1698年，第一艘法国商船“昂菲特里特”号来到中国。1701年，它又作第二次航行。两次从广州运来大量丝绸、瓷器、漆器，尤其是第二次运来的漆器，包括手箱、桌子、描金衣柜及大小屏风等，数量巨大，款式众多，在全国引起轰动，后来法国人干脆把漆器叫做“昂菲特里特”。

由中国工艺品演化而出现的新词，在法文中并不鲜见，比如以中国（la Chine）为词根而造出的新词“拉希纳日”（Le lachinage），曾经用来泛指中国风格的罗钿嵌镶家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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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人物描金漆画大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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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在16世纪中叶玛丽一世（MaryI）时期，已开始了从中国进口漆器的历史。1754年，英国出版了一本题为《绅士与橱柜制造者指南》的书，副题是“哥特式、中国式和现代式常用家具中最优雅与实用之图例”，书中收录了160幅中国家具图样。被众多的木匠奉为天书，按图施工，在市场上竟自成一系。由此可见，中式家具在英国受热捧的程度。

这本书所说的“现代式”家具，是指流行于欧洲的洛可可风格；而“中国式”则主要是指明、清家具。明代家具朴素、典雅，清代家具端庄、华丽，以“广州作”、“苏州作”和“北京作”三大名作，为潮流的领航者。

中国风格的家具流行，与漆的应用息息相关。17世纪末、18世纪初，在欧洲的上流社会，髹漆竟演变成一件时髦的高雅活动，就如同中国人心目中的琴棋书画，可以陶冶性情，提高品味，展示个人的文化素养。各种与漆艺有关的图书，畅销市场，其中以乔治·帕克（George Parker）和约翰·斯托克（John Stalker）合著，出版于1688年的《髹漆论丛》影响最大。这本书详细介绍了漆的配方和髹漆方式，指导人们如何仿制东方漆器，并提供了大量中国风格的装饰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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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潮州描金漆器 供盒

然而，搜罗漆器、学习漆艺，仍不能满足欧洲人的狂热之情。17世纪，欧洲兴起了一股修建“漆屋”的热潮。这种漆屋本身就是一件漆艺作品，室内的四面墙壁，都用中国进口或仿制的漆绘装饰，家具也全是髹漆的，陈列着各种漆器，用以炫耀主人的财富和地位。当年在荷兰的罗瓦登（Leuwarden）里的一间漆屋，据说是欧洲现存最早的漆屋，被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所收藏。

有研究者推测，这些承载着流金岁月的漆屋，最初出现于荷兰，然后向全欧洲蔓延，许多皇室贵族都争相仿效。漆屋大多采用黑漆描金和红漆描金色调，图案也是中国风格的，如丹麦哥本哈根有一间漆屋，用绿底金色描绘中国的赛龙舟场景。

在意大利都灵的王宫里，也有一所漆屋，红漆墙上装嵌着极其华丽的漆画，在黑漆底上用蓝、红、金色描绘小鸟、花卉等中国景物，四周饰以洛可可的涡卷形边饰，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中国情味。1724年，奥地利美景宫在维也纳落成。神圣罗马帝国皇后、罗马人的王后玛丽娅·特蕾莎（Maria Theresia），为了纪念她的丈夫，在美景宫内建了一座“中国漆器厅”，也就是一间豪华的漆屋，陈列了大量中国漆器。

东方的想象，西方的情调，把各种迥异的文化符号，如梦幻般掺糅于一体，为那个已经逝去的世纪，留下了永不逝去的芬芳。

（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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